一、中國古代的物流需求

        1、農副產品和經濟作物的大范圍流動，是古代占主要地位的物流活動。

        生產發(fā)展到農耕經濟時代，農副產品的流動是物流的主要內容。這主要因為中國古代有著長期的、集權式的中央政府，皇室與政府的巨大消費，使得全國農副產品向京師和中心城市集中。秦統(tǒng)一六國，天下分三十六郡，形成以咸陽為核心的都市圈。都市人多消費大，不得不從全國調集糧食、布帛等生活用品。漢代初期，從關東調粟數(shù)十萬石，送至京師，而到了漢武帝時調至京師的糧食已有600萬石。漢高祖分封諸侯，各諸侯王都有自己的領地，也形成了以諸侯國都為核心次都市圈。物品同樣向這些次都市圈集中。宋代官員俸祿最厚，且實行實物供給制。從糧食到布帛，從薪炭到茶葉，無所不供。因此，京師所需物品最多。史載：宋至道初，每年汴河運來300萬石，廣濟河運粟12萬石，黃河運粟50萬石…計550萬石至京師。而到了大中祥符初年，京師已需糧700萬石。除此之外還有金帛、緡錢23萬貫，珠寶香藥27萬斤，薪炭1713萬斤等。此外，還有金屬冶煉業(yè)的發(fā)展，金屬的產量和運輸量也都大大增加。宋元豐元年，全國生產黃金10710兩，白銀215385兩，合計1.4萬余斤；銅146萬斤，鐵550萬斤，錫232萬斤，鋁919.7萬斤。由于是鑄錢和制造兵器的材料，上述物品大都會被集中儲存和保管。如此大的產量，其礦石的開采、冶煉、產品的運輸，不知產生多少物流量。

        其次，中央政府為平抑物價，儲糧賑災，修建了不少糧倉。豐年時收購儲存，災年時糴糧賑災。宋元佑28年，一次發(fā)放賑災用糧452萬斛（每斛合5斗）。歷代政府都將糧倉作為重要設施建設和管理，清康熙30年曾下令各縣都建糧倉，大縣存糧5000石，中縣4000石，小縣3000石，以備不時之需，之后又下令加倍貯存。

        2、商品貿易的發(fā)展，使貨物在國家內部以及國家之間流動。

        最著名的是漢武帝時派人通使兩域，建立連通歐洲的絲綢之路，西域36國與中原的商品往來，延續(xù)了兩千年。珠玉、馬匹、絲綢、茶葉、瓷器、米、麥、棉、布都成為了商品，在交通能達的區(qū)域內進行交流。

        中國古代還有一種重要商品必須在全國范圍內流動，那就是鹽。古代的鹽有池鹽、井鹽、海鹽三類。池鹽分布西北地區(qū)，井鹽分布于四川，海鹽在沿海。自古以來，鹽的流通是大量的，經常的。唐代初年，西北池鹽每年產1萬斛，河北產鹽也在1萬石以上。明洪武年間，產鹽量竟達到4.6億斤。

        明清兩朝手工業(yè)和商業(yè)發(fā)展迅速。乾隆年間，景德鎮(zhèn)陶瓷業(yè)規(guī)模發(fā)展到了頂峰，瓷窯三百區(qū)，匠工幾十萬，瓷器交易遠達歐洲。乾隆五十年，中國出口的茶葉2800多磅，出超200萬白銀。在大西北，伊犁、喀什、眉州已成為對外商業(yè)貿易的中心和樞紐。常常有十萬以上的牲畜交易，上萬匹的緞、絹、綢、綾被運外國外。

        3、皇室宮殿、陵墓的物品需求，也是流量很大的“物流”。

        秦始皇時期，從咸陽到雍，“離宮三百，鐘宮帷帳，不移而具”。阿房殿東西500步，南北五十丈，上可以坐萬人。唐貞觀四年，修洛陽室乾陽殿，“大木非隨近所有，多從豫章采來，兩千人曳一柱，其下施輪，皆以生鐵為之，行一二里，即有破壞，……終日不過進二三十里，略計一柱，已用數(shù)十萬功”。一根柱子尚且如此，一座宮殿需要多少材料!

        皇室如此，王公大臣紛紛效仿，京師附近的樹木被砍伐精光，不得不到江西、云貴，伐之高山，引至窮谷，入海乘淮，逆河溯洛。工匠雕刻，連累日月，……東至樂浪，西達敦煌，費力傷財于萬里之地。

        除給活人修宮殿之外，還給死人修陵墓。秦漢有厚葬之風，秦始皇葬驪山，吏徒數(shù)十萬人，曠日十年，“下錮山泉，上崇山墳。其高為五十余丈，周回五里有余。石槨為游館，人膏為燈燭，水銀為江海，黃金為鳧雁。……又多殺宮人，生埋工匠，計以萬數(shù)”，部分發(fā)掘的兵馬俑，已成為世界奇跡。

        漢天子即位，一年而造陵。天下貢賦三分之，一供宗廟，一供賓客，一充山陵，可見陵墓耗費之多。中山簡王陵墓，從常山、鋸鹿、涿郡三郡伐柏黃旸雜木，不夠，又從其他州郡砍伐。宮殿與陵墓的建設，耗費了大量的物力、人力、財力，其背后的物流量不可計數(shù)。

        4、戰(zhàn)爭后勤物流。

        中國古代多戰(zhàn)亂，三十年無戰(zhàn)爭，天下富庶。兩千多年間，戰(zhàn)爭的年份遠遠大于和平的年份。秦始皇統(tǒng)一六國，動則發(fā)兵三四十萬，其兵器制造、糧草征集、運輸供應，馬匹征養(yǎng)，盔甲被服，不知有多少人為之勞作。當時交通不便，運輸工具落后，運輸成本巨大，糧食運至軍前，只剩下三十分之一。

        漢高祖當上皇帝后，論功行賞。大家都說，曹參征戰(zhàn)多年，受傷七十多處，攻城略地，功最多，宜第一。而漢高祖卻把第一功給了蕭何，因為蕭何輾轉關中，給食不乏，保證了戰(zhàn)爭的后勤供應，是萬世之功，而不是一旦之功。由此可見，古人也是非常重視戰(zhàn)爭后勤的。

        二、中國古代物流“載體”

        中國古代物流載體首推漕運。漕運起于秦漢，河渠成為最早的通道。漕運的起點往往是產糧區(qū)，終點往往是京師，因為京師人多，消耗多，當?shù)氐募Z食不足供應。宋代之前，京師多在西安、咸陽、洛陽，巴蜀糧食由關中、河北和山東糧食由黃河運至京師。宋代京師在汴，陜西糧食由惠民河轉汴河入京，江淮糧食由淮水轉汴水入京，山東糧食由五丈河入京。明代京師大部分時間在北京，通過運河送達北京，并延續(xù)至清代。同時，還通過近海航運，將江南糧食經海路到海河，至京師。自元代開近海漕運，最遠的航程達一萬三千多里。

        除水運之外，陸路運輸多以人畜力馱拉。絲綢之路上的駝隊，崇山峻嶺中的馬幫是主要的運輸工具。

        除運輸之外，倉儲是古代物流的重要載體。倉是存糧之所，貯糧以備不時之需。秦在河南設敖倉，隋在衛(wèi)州設黎陽倉，洛州設河陽倉，陜州設常平倉，華州設廣通倉。明代時，糧倉東移，設臨清、德州兩大倉，各容糧300萬石。洪武年間，南京設軍儲倉20所。永樂年間，北京設37衛(wèi)倉，并且規(guī)定各行省都要設倉。在京師，除糧倉之外，還設有專業(yè)庫。內務府曾設十庫，分別儲存硫磺、硝石，布匹顏料、戰(zhàn)鞋、裘帽、棉絲，銅鐵，甲仗，錢鈔，檸絲，紗羅綾錦等物。

        清代倉京師有15個，通州二庫，德州、臨清、淮安、徐州各一庫，鳳陽兩庫，以上為國家級倉庫，省、府、州、縣也各設倉庫。

        倉庫的基本用途有：儲存、儲備兩大功能。儲存是將漕運來的糧食保管起來，供皇室、吏官及人民日常消費；儲備是為應付戰(zhàn)爭、災荒及突發(fā)事件的。同時，倉儲還有平抑物價之功能。糧豐時收進入倉，糧欠時出倉糴糧賑災，不至于價格飛漲，影響市場穩(wěn)定。

        三、中國古代的物流管理

        古代的物流管理，主要體現(xiàn)在三個方面。

        一是市場的管理。市場是貿易的場所，在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，商業(yè)就已經相當發(fā)達。周易中記載：“日中為市，致天下之民，聚天下之貨，交易而退，各得其所。”這就說明，我國的商業(yè)史至少有三千年以上的歷史。（古代的大政治家出身商人的并不少見，如管仲、弦高、范蠡、呂不韋等。）同時也說明，天下之民帶著天下之貨，到市場上交易，交易完成之后，各得其所。隋代時已建有形市場，市場在居民區(qū)外設立，不與居住區(qū)混雜。政府設官員進行管理。中央政府有大司農一官，下設平準署。京城有市長，州縣有市令，唐代京城有東西兩市，設一令二丞。在以后的朝代里，管理市場的官名雖然不一，但現(xiàn)貨市場一直延續(xù)。朝廷設官管理也一直在延續(xù)。市場官員的職責在于保護交易，執(zhí)行法令，平抑物價。“候物貴則下價出賣，物賤則加價收糴。權其輕重，以利疲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 二是運輸管理。最典型的例子是歷代的漕運管理。自秦漢創(chuàng)立了漕運，歷代都有官員管理。前述漢代蕭何，就是歷代著名的物流大師。他不僅保證了劉邦大軍的作戰(zhàn)物品的供應，還創(chuàng)建了一系列的管理制度。漢代漕運工程巨大，路途遙遠，歲征600萬石，用卒6萬人，沒有一整套的管理、調度、控制能力，是無法完成的。

        此后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各代京師所費完全依賴漕運。唐高宗時期，漕運路途艱險，糧食損耗大，中宗景龍三年，京師農業(yè)欠收，糧食不夠吃，有人建議朝廷遷到洛陽“就食”。中宗不肯，說“豈有逐糧天子耶！”采取加強人力財力，疏浚河道、增選糧船、沿途設倉、派重要官員負責等辦法，解決糧食危機。明代設漕運府總兵官、總督，設立漕運衙門。有101個漕運衛(wèi)所，運軍12萬多人，運船1萬多艘。

        由于沒有新的能源動力出現(xiàn)，陸上運輸工具較少，運輸主要依靠水運。南北大運河開于清代，黃河、汴河、淮河、海河都是運輸?shù)闹饕�通道。朝廷還設立治河官員，以保證河道暢通。除糧食之外，經濟作物如麻、絲、布、帛、茶、牲畜以及珠玉、金、銀、鹽、鐵、銅的運輸也很發(fā)達，商業(yè)發(fā)展到哪里，運輸就跟到哪里。史料記載，漢唐時期，中國與西域異國通商較多，僅揚州一地，就聚集西域胡人上萬人。伴隨著他們的到來，異國物品源源不斷運到中國，萬里迢迢，必需有較高的運輸管理水平才能辦得到。

        三是倉儲管理。政府設專門機構和官員管理倉庫。唐代，京師有太倉，州縣有正倉，又有常平倉以均貴賤，有義倉以備不足。常平倉和義倉是儲備性質的倉庫。例如，唐敬宗四年二月，以米貴出太倉粟四十萬石，于兩市賤糴，以惠平民。

        糧倉的分布，很有講究。一開始，皇帝把糧食聚集京師，后因漕運艱險，損耗較多，便在河道沿途設倉，派人監(jiān)管，既減少損耗，又節(jié)省人力物力。

        縱觀古代倉儲，大約有以下特點，一是倉儲以糧食為主，這跟農耕社會，糧食的極端重要性有關；二是倉儲分儲備和消費兩種。儲備倉是為戰(zhàn)爭、為災荒而準備的。日常的消費用倉庫，進出庫是經常性的；三是倉庫專業(yè)化明顯，存糧為倉，存其他物資為庫。不同種類的物品分庫保管；四是歷代朝廷，都設官員對倉庫進行專業(yè)化管理。

        中國歷史悠久，物流故事汗牛充棟。如此一瞥，使我們感到物流一詞雖是現(xiàn)代名詞，但物流活動卻古已有之。在我們?yōu)楝F(xiàn)代物流而苦苦探索、創(chuàng)建學科時，不妨回頭看一看歷史長河，那份厚重、那份深沉，告誡我們不要淺薄，不要浮躁。為這條長河添一滴水，是我輩的榮幸。

        參考文獻：

        1、《宋史》，食貨，中華書局，1977年版；

        2、《中國北方經濟史》，程玉生著，人民出版社，2004年12月版；

        3、《資治通鑒》第一冊，司馬光著，中華書局，1987年4月版，第244頁；

        4、《隋唐五代史》下，呂思勉著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4年版，第999頁；

        5、《秦漢史》，呂思勉著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5年7月版，第二章，第十七章；

        6、《清代漕糧海運與社會變遷》，倪玉平著，上海書局出版社，2005年4月版，第一章；

        7、《清史》，卷十三，食貨，中華書局，1977年版；

        8、《隋唐五代史》下，呂思勉著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4年版，倉儲漕運糴糶，第957頁；

        9、《明史》，卷八十、八十一，中華書局，1974年版。

        作者簡介：

        姜超峰：1982年畢業(yè)于復旦大學經濟系，現(xiàn)任中國物資儲運總公司常務副總經理、中國物資儲運協(xié)會會長、中國道路運輸協(xié)會副會長、北京交通大學客座教授，2005年被國家人事部授予了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物流專家稱號。